演出回顾|三边对话:温德青、洪毅全、张韬——一场音乐会的三层阐释
发布时间:
2023-03-18
来源:
新华网
3月18日,“在维也纳的夜晚”这场音乐会中,上下半场各选取了一首交响乐、一首协奏曲的搭配。在三首古典作品中,冷不丁地加入一首当代室内乐作品——温德青《筝》为管弦乐队而作小协奏曲,这在国内近年来的新乐团中,也是罕见的大胆之举。在作品开始前,作曲家本人应指挥邀请,上台为观众讲解作品,更是让各声部演奏员现场演示作品中模拟古筝的演奏技法,成为了当晚音乐会的亮点之一。

在九棵树爱乐乐团首个乐季的初始,第二场音乐会便引入一首现代作品,对于这个新乐团、乃至奉贤的观众,是一种炽烈的挑战,也显现出艺术总监洪毅全(Darrell Ang)带领乐团成长的坚毅决心。
对于本场音乐会的节目设计构思,九棵树爱乐乐团艺术总监、首席指挥洪毅全说道:
首先,我需要训练这个全新且年轻的乐团,训练这个乐团最好的方法就是选用传统的古典曲目,尤其是海顿、莫扎特、舒伯特的作品,对一个新乐团的发展是非常有帮助的。
《筝》虽然是一首现代的作品,但曲式上其实很古典,它只是语言比较现代而已。

温德青教授观看排练中
比如你去参观博物馆,馆内不只是有某一时期的文物,而是通过从古到今一系列的文物陈列去体现不同时期的文化。所以在选曲中,我也考虑到这一点,希望乐迷们可以多方位地聆听各种作品。
选择温德青,因为他是一个上海作曲家,而九棵树乐团也需要多演绎本土作品来诠释上海这个城市。

新的交响乐团,不仅需要传统古典曲目来训练磨合乐队,也需要当代作品激发乐队成员与观众的听觉审美潜力。
为了这次特别的演出策划,我们十分有幸能邀请到作曲家本人——温德青教授接受采访,谈论了现代音乐与交响乐团在当代中国的市场接受度等问题。
作曲家温德青为《筝》管弦乐团协奏曲导赏
温教授,很高兴可以由九棵树来演绎您的室内乐作品“筝”,我们知道音乐表演有一个三度创作的理论,创作者,演奏者,观众,在每一次的阐释演绎中会产生新的意义。
这次由九棵树(编制与原谱略有不同)演绎作品,您有什么想法呢?
因为乐团刚刚成立,一些条件还没完全达到,作为作曲家来讲当然是有些遗憾的,一些声部缺少了,人不齐,但是作曲家和乐团之间是相互合作的关系,有义务互相支持,逐渐培养配合度。洪指对于现代作品有比较丰富的经验,像这次古典和当代作品结合的做法,也是跟上国际上职业乐团步伐的。
国外现在会以怎样的一种结合方式去编排曲目?
他们就是像这样有许多铺垫、但又非常现代地结合在一起,比例上是古典上更多一些,通常是非常古典的——例如巴洛克时代,混搭一些现代作品。一般情况下是至少是 6: 1 或者 7: 1的比例。
像这样古典当代融合的曲目编排,目的是要产生一种距离的对比,时代对比。观众可以直接领悟到两百年前的音乐是那样,而今天的音乐是这样的——不同时代作曲家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然后你就知道其中的音响跨度,人对于声音的审美意识已经产生了非常大的变化,作为听众,能够直接感受到好多代人之间的距离,我们就可以想象到当下到未来的距离。所以我觉得这种编排非常有意思,而且也是目前国外的一个趋势。
回到九棵树这个新乐团本身,作为一个中国的乐团,如果能在刚成立时就加入本土的声音,让乐队成员能领悟到中国的韵味,其实是很重要的。在《筝》中,用西洋的乐器、乐手揣摩中国传统乐器的神韵,再加上现代的音乐语汇,从技术到音色,再到思维,实际上也是对乐队成员一个必修训练。这不同于古典、浪漫的旋律,我们在作品中听到的是音色,长音、pizzicato(拨奏)、复合音等等听觉上很有张力的的东西。
这种听觉体验来源于现代生活,当下的城市生活大街上到处有机械的声音,而过去更多是乡村,并没有这样的音响。但是当下的这些声音都是自然的,再把中国传统音乐中古筝的演奏技法结合进去,以西方的乐队奏出中国的韵味,因此我们是需要这种曲子,来丰富乐团,帮助乐团更快地成长为一个可以演奏不同风格的一流乐团。

温德青教授与我团打击乐副首席陈易交谈中
如果将来可以进一步增加现代曲目,既是挑战,实际上也是在扩大、扩充、延伸乐队的演奏技术,而不是仅仅停留在一个古典的音色和演奏方式上——这个小节可以想象到下一个节奏,下一个小节可以想象到最后的解决音……而在当代音乐中有非常多的surprise(惊喜),你想象不到它可以从这里到那里,但你仔细听两遍后又觉得它是合理的:前面第一个和弦就不是和协的,大量不规则的装饰音,前面所有的造势和铺垫又给你留下一个合乎逻辑的答案。
因此我很高兴,在乐团首个乐季的第二场音乐会就敢把这么有挑战性的作品加入其中。
非常感谢温教授对于我们乐团的肯定。其实刚刚我们的讨论更多是聚焦于乐团乐手而言,他们的技术、曲目量扩充方面去考量。
对于观众来讲,奉贤、乃至放眼上海、国内的观众,他们对于现代作品的接受度是怎样的?我们应该怎样让观众的耳朵接受更多不一样的音响?
我觉得无论是现代还是古典音乐,对于不常听这种乐队演奏的音乐的人来说,其实都差不多,对于他们来说基本都是陌生感,进去以后实际要被音乐的气息、演奏的专注度和紧张度和周围的氛围所感染,沉浸在这一小时里面,感受到艺术的力量。
现场的演奏很重要,曲目的选择当然也很重要,作曲家抢夺观众注意力的张力也特别重要,听众不会想我需要歇一下,出去走一下,他们会被吸引住,这就是作曲家的本事。
实际上,所有严肃音乐的音响对于他们来说都是陌生的,即便是莫扎特、海顿这样的,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很遥远的文化,可能当下结合民乐的作品因为有中国元素,对于他们来说更亲近一点,这些我们都很难判定的。
所以其实对于表演者来讲,我们更应该关注自身的,现场的感染力和魅力。
对的,现代音乐的表演者要展现更多的自信心,他们演奏时专注的态度,作品本身的完成度,表情力度的控制,从头到尾能抓住人,不会太冗长也不会太无聊,也不是完全书面的东西。观众的耳朵是可以被逐渐培养的,像斯特拉文斯基《春之祭》1913年首演,有的人会觉得还是很现代,可是至今已过去110年。对于西方古典音乐听众,《春之祭》已经是古典音乐十大金曲之一。所以我认为耳朵是可以进步的,可以开发的。
对于现代作曲家来讲,我们不可能再去模仿重复贝多芬、海顿、莫扎特的技法,没有任何价值,我们也写不过他们,我们必须创造自己的声音。这时候我们就需要乐团的支持鼓励,互相成就。每个时代的都有大量的作曲家和作品诞生,但只有少部分极为优秀的作曲家会被音乐史留下,只有在舞台上展示自己的力量,作品被不断上演,才能亮出真正的精品。
温教授从现代音乐的作品本身出发,谈到作曲家与乐团的互助关系,也从当下听众的审美体验角度总结了来自演出市场听众的真实反馈,更让作为演出行业从业者的我们,反观自身:作为一个演出团体,有义务去听见真实的声音,为广大乐迷提供更优质的视听体验。
因此笔者也采访到本次音乐会中,莫扎特A大调第5号小提琴“土耳其”协奏曲的独奏者——四川交响乐团首席,张韬先生为我们介绍独奏与乐队合作关系,以及作为现代作品的另一面,古典音乐中“协奏曲”的乐队知识普及。

排练走台中
Q
您觉得和新乐团的首次合作感觉怎么样?
张韬:
我觉得很好,我能感觉,尽管乐团组建时间不是那么久,有些声部上还不太完善,但整个乐团具有很大潜力,我看到其中很多都是很年轻的人,包括我们的指挥,整个团队都比较年轻,十分有活力。这也让我想起川交刚开始时,也是这样,我们花了很多时间精力,去尝试很多新的东西,在总监的带领下成长到今天的样子。总监非常有经验,知道在什么时候,时机和做法才是最好的。
在乐队的长期训练中,例如说弦乐,因为人多就更容易杂乱,不同的声部之间、演奏法上声音的长短、强弱,整个音色是否融合等等,都比管乐更加需要时间磨合,互相听到对方,互相靠拢。同时再加上指挥的要求,不仅是总监,还有客席指挥和客座的首席,他们对每一个声部都会有独立的见解和要求,在音乐处理上随着时间的积累,就会自然地形成一种默契,日积月累地达到一个很好的效果。
Q
非常感谢您对乐队训练磨合上的见解!那在这场演出中,您作为独奏者,演奏协奏曲作品,您如何理解独奏者与乐队的关系?
张韬:
如果从字面意思上,concerto是一个独奏者对抗一整个乐队的音乐形式,是一种互相抗衡的关系,到后来演变成协奏曲,其实是整个乐团包括独奏家,两者是一个二重奏,独奏者有自己的声部,技巧上可能比乐团更繁重些,但最终目的是要达到合作共赢,给听众一个整体的体验。
Q
所以协奏曲是强调了一种竞争关系,那么其实在古典音乐中,要怎样处理这种对抗冲突、又或是协作的关系呢?
张韬:
我认为这种关系中最重要的就是平衡,因为独奏的声部不可能从头到尾全是主要的,有时独奏这个声部也会为整个乐团服务。像今天莫扎特这个作品来说,它其实更多偏向于一个小型的室内乐重奏,他不是那种一个人站在非常前面,然后后面乐队完全就是伴奏的状态,他是一整个乐团的室内乐,然后多出来一个小提琴独奏声部。
因此在古典乐来讲,协奏曲更多是大家一起来协作的关系,是平衡。
一场精彩的演出,离不开各个部门的协作与支持。而九棵树正是这样一个年轻有活力的团队,富有创造性与探索者精神,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国内一流职业乐团,走向世界,传递中国青年之声。
撰文:游莹


